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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


 


  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,两个男人已经在瞬间扭打成一团,聂乐言一时之间六神无主,然后才反应过来要去找人来帮忙。
  一路往回跑,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程浩吃亏——无论如何也要赶在对方的帮手到来之前把李明亮那伙人叫过来。
  可是等大队人马呼拥而至的时候,那两人已经被工作人员拉开,正隔着分立在两边,兀自气喘吁吁地盯着对方。
  聂乐言只往前跑了两步便突然顿住了脚步,嘴唇动了动,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:“你没事吧?”
  她望着灯下那个英俊修长的男人,他大概是把大衣丢在包厢里了,出来的时候只穿了薄薄一件恤衫,领口和衣摆都有明显拉扯过的痕迹,显得凌乱不堪,可是似乎其他部位都没事,听见她的声音,他转过头来,目光深深浅浅地对上她的视线,摇了摇头。
  她的心突然就放下了。
  虽然说眼见为实,可是此刻能得到他的保证,似乎比什么都重要。
  最后经过一番调停,连当晚值班的副总经理都出了面,才终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毕竟是聂乐言被纠缠在先,尔后程浩才会大打出手,而此时那姓洪的老板酒劲早已醒了八九分,或许是顾忌着脸面问题,摸了摸红肿起来的嘴角,心下虽有不甘,但终于只是沉着声撂下一句狠话:“小子,咱们走着瞧!”然后便带着同伴大步离去。
  一场好好的聚会被弄成这样收场,出来之后,聂乐言万分愧疚地和李明亮说:“对不起啊,扫了你的兴。”
  “还说这个干嘛。”李明亮反过来看了看她,问:“那人没把你怎么着吧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那就好。”他又重重地去拍程浩的肩膀,语调刻意的轻松:“我知道你是不会吃亏的,但打架这种好事也不叫上我,真不够意思!”
  旁边另一个男同学却抢在程浩前头不无调侃地笑道:“危难时刻出来救美的英难,只要一个就够了,人多反倒没意思了吧。”
  李明亮一眼瞪过去,“我手痒行不行啊?当初学校里管得那么严,打架的学生一率按开除处理,以至于当年有许多看不惯的人,只苦于没法下手教训一顿。”
  本来聂乐言还对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,可听他这么一说,反倒心下一松,笑了起来:“你当自己是黑社会的么?怎么这么暴力?以前我都没发现。”
 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,但李明亮的脸色却显得有些不大好,仿佛是为了反驳她,所以他说:“你懂什么,这是男人的天性。你以前见过程浩打架吗?今天不也大开眼界一场?”
  她顿时没了语言。
  他说得对,她今天是真的吃惊不小,记忆中那个一向温润沉默的少年,怎么也无法与刚才那个冲动强势的男人联系起来。
  他将洪老板拉开抵到墙边的那一刻,她几乎被吓呆了,以为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。
  她忍不住想,又或许,她根本从来就不了解他。
  在场的男士们自觉分了工,分头送其他几个女同学回家,聂乐言本想说,她的住处离此地并不太远,不需要别人特别送回去,结果李明亮已经先提议:“我今天是有点醉了,护花使者就让刚才英勇救美的英雄来担任吧。”
  一句话就将她推给了程浩,谁知自从走出歌房之后就一直沉默着的程浩此时居然点头说:“好。”然后根本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,径直拉开车门,朝她看了一眼,“走吧。”
 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她终于还是上了他的车。
  车子很新,应该也是刚买不久,果然在她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,听见程浩说:“读研一的时候考的驾照,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派上用场。”
  她抬起头“哦”了一声,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因为那段岁月她并没有参与,而在那之后,她与他简直就像活在两个世界上的人。
  由于离得近,很快就开到小区附近,那段路仍旧还在修护当中,无法通车,于是两个人下车步行。
  她这时候才问:“你真的没受伤吧?”
  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侧过头看她一眼:“没有。”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那人你认识?”
  “一个客户而已,中午的时候还一起吃饭谈过公事。”她不想将太多的事情说给他知道,于是替那洪老板找了个理由:“大概只是喝醉了吧,非要拉我也去喝一杯。”
  “你平时经常要接触这些人?”
  她一怔,因为借着路灯看到他脸上的神情,仿佛有一丝沉郁,连侧脸上的线条都微微绷着,竟然与白天江煜枫某一刹那的表情十分相似。
  “不会啊,”她轻松地笑笑,“今天是特例。平时打过交道的客户素质都挺高的,对人也非常客气尊重。”
  他却仍板着脸,一言不发,也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。
  最后一直送到公寓楼下,她停下来说:“我到了。”
  他却突然开口问:“下次再这样怎么办?”
  她一时不解:“嗯?”
  他却只是动了动嘴角,忽然伸出手,将她脸颊边的一绺发丝拂到边上去。
  夜里风大,她一向习惯披着头发,所以经常有细碎轻软的发丝纠结着飘过来,她早都习惯了,却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动作。
  而程浩也仿佛愣住了。手指停留在她的耳畔,好一会儿都没收回来。
  其实他本来只是觉得包厢里声音喧闹,空气又不好,只是想出来透个气,结果却意外地看见她被人纠缠。
  那一刻,几乎什么都不用多想,也来不及想,身体就已经指挥着自己先一步冲出去。
  可是,多久没打架了?
  只记得最后一次与人发生肢体冲突,那还是在高三上学期,竟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次他与另一个男生抱成一团,撞翻了几张桌椅,最后齐齐滚在教室后排的水泥地上,却仍旧不肯罢手。还是老师匆匆赶过来,喝斥着将两人分开,然后叫去办公室挨骂写检讨。他的额角破了,对方也是鼻青脸肿,吐出来的都是血水,牙齿掉了一颗,两个人站在墙边,情形简直惨不忍睹。
  那次的事情影响十分严重,因为是在全省重点高中的重点班里,发生这种事简直是给班级甚至学校带来莫大耻辱。最后还是他的父亲从外地特意回来亲自出面,才好歹将这事给压了下来,他和那个同学被记了过,并在全校的晨会上通报批评,让其他血气方刚的少年们引以为戒。
  后来他就再也没和人打过架。倒不是因为别的,只因为有一个人在医院里看见他额头上的纱布,漂亮的眼睛里泪水涟涟,倏倏地往下掉。她几乎是在以恳求的姿态和他说话:“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?我很害怕……”
  他看着她的眼泪,一个十六岁的女生的眼泪,心中几乎怔恸,最后还是郑重地点头答应她:“好。”
  只因为自己曾经这样允诺过,所以此后无论与人发生怎样的不愉快,他都再也没有动过手。因为他知道她当时不仅仅是害怕,其实她还担心,而他不想让她担心,所以时刻记得自己的承诺。
  可是今天,他终于还是违背了当日给她的诺言。
  手指还停在半空中,他的眼里晦暗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深海。
  可是很快思绪就被打断,他听见面前的女人说:“你流血了?!”
  他仿佛这才回过神,聂乐言却已经一把捉住他的手指,只见手腕上有深深浅浅的两三道划痕,很长,血液凝固成深褐色,因此看上去怵目惊心。
  “没事。”他似乎也像才发现一般,皱眉回想了一下,说:“大概是被指甲划破的。”
  “……一个大男人,居然留这么长的指甲。”聂乐言对那姓洪的很是鄙夷了一番,然后又说:“上楼去吧,帮你处理一下。”
  其实这点小伤,不出几天自己便会愈合,大概最后连疤痕都不会留下,可是此刻她的手指正与他的手指轻轻接触纠缠,或许是在室外待得久了,所以肌肤微凉,但却格外细腻柔软。
  她正看着他,一张精致的小脸微微仰着,夜色下明眸闪烁,仿佛吸走了天上的星光。
  他不由心中一动。
  其实这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心动,忘了是在多久以前,或许是在他们无数次往返于图书馆和宿舍楼之间的路上,又或许是当她站在大礼堂的中央如痴如醉地演奏小提琴的时候……可是这一回,却似乎是他第一次没办法再控制自己压抑自己。
  每一道呼吸都在清冷的夜里凝结成白色的水汽,他终于微微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手腕翻转,手指轻轻一紧,就这样顺势握住了她。
  他牵着她。
  是旧式的公寓楼,最高不过七层,所以并没有电梯。一路走上去,楼层之间的感应灯烧坏了一两盏,于是有那么一段路,几乎是漆黑一片。
  而她的手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里,一动不动,一动都不敢动。
  谁都不说话,多么默契,仿佛若无其事的样子,除了脚步声,便只余下轻稳的气息声,在明暗交替中混合缠绕。


  最后进到屋里,她找来家中常备的急救药箱,好在还剩下小半瓶碘酒,涂上之前提醒他:“会有点痛啊。”
  他低眉牵了牵嘴角。
  “笑什么?”
  “没事。”他很老实地,一声不吭,任由她将碘酒和云南白药往伤口上逐一招呼,最后又贴上创可贴。
  大功告成,她好像有点得意,因为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,以前和江煜枫在一起的时候,好像总是她受伤的机会比较多,而且江煜枫也总嫌她笨手笨脚。
  她半蹲在地上收拾药箱,程浩说:“很晚了,我该走了。”
  “哦,好,我送你。”
  她站起来给他开门,结果到了门边才又问他:“明天星期六,上午有个烧烤派对,你如果没事的话,要不要一起参加?”
  只是考虑了一下,他便说:“好。”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温柔得如同天上最柔软的云,那样毫无保留地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早点休息。”
  她几乎怔住,那只被他拉过的手在身侧悄悄握起来,指尖贴着手心,处处皆是温暖,好半天才倚在门边笑道:“你也一样。”
  周六的烧烤活动是聂芝和她男朋友举办的,也不知她男朋友从哪里借来这么一套带花园和露天泳池的小别墅,于是邀了一伙年轻人来开派对。
  “姐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喝着椰清水,聂芝凑过来问。
  那个高大的男生正站在远处的烧烤架旁边忙碌,虽是大冬天,但休闲运动上衣的袖子仍旧卷得老高,袅袅白烟升起来,那张富有朝气的脸庞隐没在后头,聂乐言朝那边望了一眼,促狭地点头:“不错。能请来这么多朋友,证明平时人缘很好;身材高大体格健壮,一看就知道是运动型;再来嘛,人也够勤快仔细,你看,连我们喝的饮料都是他亲自斟满端过来的。对着这样的人,谁能不满意?”
  聂芝听了双眼发亮:“真的?你真这么认为?那你觉得我爸妈会同意吗?”
  “同意什么?交往,还是结婚?”
  “哎哟,”感觉自己正被戏弄,聂芝不由得叹口气,“当然只是交往啦!如果我突然把他带回家去,不知道会不会吓到我爸妈。”
  聂乐言皱着眉仿佛仔细考虑了一下,才点头说:“会的。”却又忽然笑起来:“如果你再把以前的无数段情史坦白出来,估计惊吓效果会更足。”
  聂芝气得咝咝抽气,“我在和你说正经的,你却一直拿我寻开心?”结果话音刚落,目光便停留在聂乐言的身后,反将一军:“那个大帅哥,是谁?”
  知道她指的是哪位,聂乐言连头都没回,只顾吃着盘子里的鸡翅膀,含糊地回应:“大学同学。”
  “只是同学这么简单?”小丫头明摆着不好唬弄。
  “去去去。”聂乐言放下盘子就要拿油乎乎的手推她,“跟宁双双玩儿去吧!你们俩上回吃KFC的时候不是一见如故么?快去吧,别问东问西的,八卦!”
  好不容易哄走了聂芝,她才终于松了口气,结果有人适时地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。
  “你从哪里认识这么多小朋友?”程浩笑着问。
  聂乐言四处看了看,确实,花园草坪上三三两两的,全是十八九岁的大学生,但她还是侧着脸反问:“怎么,你很老了吗?”
  程浩却没回答她,目光只是停留在她的脸上,然后突然伸出一根手指,往她的嘴角边轻轻拭过。
  她呆了一下,而他给她看残留在指端的酱渍,笑得越发眉目舒朗:“很显然,你还像个小孩子一样。”
  “这叫不做作吧。”她忍不住抢白他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来。
  “你说,他们在谈什么?笑得那么开心。”不远处,同样是一身运动休闲打扮的宁双双站在烧烤架旁边问。
  聂芝正在学习如何烤出又香又嫩的牛肉串,头也不抬:“谈情。”
  “那是乐言姐的新男友?”
  “你觉得呢?”
  “我觉得像啊。”宁双双仿佛突然想到什么,“呼”地一下拉开小背包的拉链,一边往外摸手机,一边喃喃自语:“就是像才不得了了……”
  “嗯?你说什么?”聂芝有点纳闷,终于肯从“贤内助”的角色中暂时挣脱出来,却只见宁双双已经开始往外拨电话。
  她不禁用手肘捅捅身旁的男生,“你刚才有没有听到,她说什么东西不得了了?”结果头上很快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,“你当我的好奇心和你一样重么?你们女孩子的话题,我可没兴趣听。”
  “没听到就没听到嘛,还找借口。”她鄙视地撇下嘴角,连围裙都顾不得脱,就端着自己烤出来的成品屁颠屁颠地炫耀去了。
  这是聂芝大小姐头一回自己亲自动手做出能吃的食物,自然十分有成就感,托着盘子绕场一周,最后再度来到聂乐言前面。
  “最后一串了,”她将盘子递出去,却是给站在聂乐言身侧的男人的,“你要不要尝尝?”
  程浩微微一笑,“好。”
  聂乐言问:“那我的份呢?”
  “没了呀。”聂芝说得心安理得,“帅哥嘛,在我这里一向享有优先权。”
  聂乐言又问:“这算不算重色轻友?”
  “那你们俩一直躲在角落里独自聊天,不理我们,这又算什么呢?”
  “第一,我们光明正大地站着,并没有躲。第二,”聂乐言转头看了看,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“有人说你们是一伙小朋友,大概他觉得和小朋友们难以沟通吧。”
  身后是大簇大簇只在冬天盛开的花朵,另一边则是碧蓝的池水,她就站在花园的一角,笑得着实有点奸诈,可是笑容却十分真切美好,唇边的弧度柔软得不可思议,似乎连苍白的阳光都在这一刻有了勃勃生气,以至于程浩在低头瞥见之后,竟然也没有立刻辩驳。
  聂芝却不服气,眯起眼睛故意问:“谁是小朋友?这位英俊的大哥,难道你搞年龄歧视?”
  “当然不是。羡慕你们都还来不及呢,哪里会歧视?”
  他的样子很有几分真诚,似乎生怕她真的误会生气,聂芝见了不由“哧”地笑起来,“这还差不多!”
  忽然又问:“姐,你觉得这样的氛围怎么样?”
  “阳光,草地,自助餐,还有一群要好的朋友。外国人的婚礼多半都这样,还是真浪漫。”
  聂乐言被这小丫头突发的感慨逗笑了,不由打趣道:“怎么,你也想结婚了?”
 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,聂芝只是继续憧憬:“如果来个乐队演奏,那就更好了。”
  “什么乐队?零点还是花儿?”
  她却看她一眼,“简单点,你来段小提琴独奏就行。”又转过去和程浩说:“乐言姐的小提琴那可是专业水准,你听过没有?”
  结果没等程浩回答,聂乐言已经抢先说:“哪有什么专业水准!好多年没碰琴了,琴盒上积了一层灰。”
  明晃晃的阳光下,程浩的脸色仿佛有一点发白,她却没有注意到,只是指了指他,继续道:“说起乐器,他才是钢琴高手呢。”印象中,他应该是钢琴八级吧,那个时候问起来,他很是无奈地说:从小就被逼着练,没办法。
  可是她却觉得这样很好,他弹琴的样子很好,微垂着头,短短的刘海遮下来,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,只有修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舞动,汲取了周围一切的光源,仿佛优雅的王子一般。
  她见过许多玩乐器的男生,却觉得他们全都没有他好。
  聂芝很好奇:“真的吗?”正想请程浩改天有机会表演一段,谁知他却抬腕看了看手表,突然抱歉道:“才想起来一会儿还有事,我要先走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乐言,只是朝聂芝点了点头,然后举步往门厅方向走。
  聂乐言愣一下,很快便追上去,“我以为你今天一天都很空闲。”
  “约好和人家吃午饭,是我忘了。”他说。
  “等等,你的外套。”她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递过去,他说:“谢谢。”两个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相互触碰了一下,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穿好衣服,然后推门离开。
  聂乐言一个人回到花园里。
  隔着遥远的距离,阳光穿破高远的云层俯视着大地,显得有一点虚白。
 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,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。
  昨晚楼梯间里的手心相连,他和她十分有默契地谁也不再多提一句,只是今天再见面的时候,举止言行间无端端多了一分亲昵。
  是的,只是那一点亲昵,或许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,又或许根本不会被注意到。可她还是那么傻,天真地以为这意味着某样东西的即将开始和发生。
  心里不是没有雀跃的,昨晚送走他之后,关上门,她甚至觉得手指上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。其实早已经过了幼稚青涩的年龄,可是这样的小暧昧仍能让她心跳加速,仿佛意外得到糖果的小朋友,只是那一点甜头就足以快乐上老半天。
  可是就在刚才,他却又那么突然地匆匆告辞,虽然理由充分,但她并不相信。
  将外套递给他的那一刻,似乎有种错觉,似乎他又变成多年前那个若即若离的程浩,和她有着疏离的客套。
  而她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,又或许,昨晚的一切,才是她的一场错觉?

  

  好在那群大学生们很会活跃气氛,吃东西之余还不忘开展各式各样的娱乐项目,手上嘴里一刻都不闲着。聂乐言索性也坐下来参与进去,才发现他们的话题正讨论到当前国际国内的经济情势。
  其实她就是一经济小白,理财观念虽然不错,但大道理一概讲不出。
  一边喝着饮料,只听见其中一个人说:“总体环境不好,经济不景气,听几个学长学姐们说现在找工作很难啊。”
  另一个人反驳:“倒也不能以偏概全,关键还是要看个人实力。我家邻居比我们高一届,前两天刚被XX公司签下了,据说高薪呢。”听那语气,倒是与有荣焉,颇为骄傲。
  嗯?聂乐言举着杯子停在嘴边。如果不是恰好重名的话,那位同学口中大名鼎鼎的XX公司,应该就是江某人开的吧。
  虽然两人过去并不经常谈及工作,虽然她是经济小白,但她好歹还是知道的,江煜枫有多么会赚钱,多么懂得赚钱。
  这个社会一本万利的好事少之又少,但他好像偏偏就有那个本事,只用少量的投资,便能得到高额的回报。这其中的具体操作她并不清楚,而他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又真的太悠闲,所以她总觉得他的钱来得太容易,也正因此更显得神通广大,仿佛真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全凭着他高兴罢了。
  而同一时间,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的人正在为生计奔波,衣食无着。每每想到这些,再对比他的吃喝玩乐风流快活,怎能不让人觉得心有不甘心下忿忿?
  果然,一提起那家公司的大名,在场的好几个人都流露出羡慕的眼神。
  重新锁定新的话题目标,讨论更加热烈。
  宁双双突然凑过来小声说:“看他们现在说得这么激动,等下可怎么办呀?”
  聂乐言有点心不在焉:“什么怎么办?”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宁双双的意思,连着别墅客厅与后花园的玻璃门就已经突然被人打开来。
  聂芝离得最近,首先循声望过去,呆在原地怔了半天,嘴巴仍旧半张着忘了合拢。
  其实认识聂乐言这么久,她早就知道她的前任男友是谁,只不过一直没能见到真人。
  而今天,这个男人竟如此突然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,并且一点也不难认,因为平时总能从很多途径获得他的信息。
  只是迎着充足的光线,他看上去似乎要比电视里和杂志照片上的更加年轻一些,还是那样英俊逼人,却难得的隐藏着本该毕露的锋芒。
  那一身米白色的上衣和深灰色的休闲长裤只将他衬得玉树临风,眼角仿佛蓄含着一点点的笑意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,因为眼底的眸光太深,即使隔着老远,仍旧觉得沉晦如夜下的深海。
  聂乐言也被吓了一跳,心下不由怨念,这个城市不是一向都挺大的么,怎么她跟这个男人就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重逢于各式各样的场合呢?
  等他信步走到面前来,她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  “我怎么就不能来?”他面无表情地说。
  好吧,能或不能,反正也不是她说了算,反正都是他的自由。
  不过,她也不打算再接话了,因为只第一眼就发现此人今天的心情不算太好,板着一张臭脸,好像谁欠了他一千八百万似的。
  宁双双挽着他的胳膊,笑眯眯地向大家介绍:“各位,这是我表哥,不介意他也来参与我们的活动吧?”
  在场第一眼就认出他的人不算少数,可是似乎大家都不能相信,前一刻还在讨论的话题的主角,这一刻怎么就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?
  短暂的沉默之后,有人兴奋地说:“欢迎!当然欢迎!”
  聂乐言却忍不住抬眼去看某人的脸色,果然依旧微微沉着,心下不禁想:这人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,既然情绪不好,何必跑来扫大家的兴呢?而且……她远远地打量着他,那一身装扮倒是很休闲,可是气场分明不对啊!他那样一个人,站在一群年轻生涩的大学生之间,无疑构成了一副诡异的不和谐的图画。
  至少在她看来,十分不和谐。
  他常去的地方其实是各大酒店、高尔夫球场、壁球馆、游泳馆,而非这样露天又自助平民的BBQ。
  所以一会儿找到机会,她立刻把宁双双揪到一边问:“是不是你把江煜枫叫来的?”
  “反正三哥今天也休息,我看他闲着也是闲着。而且乐言姐,你的那位朋友刚才不是走了么,等下回去正好让他当车夫。”
  “又不是没车坐,这里交通方便得很。”
  “不一样,这个可是免费的。”
  “那我还是情愿坐出租车。”
  “你要坐火箭都没人拦着你。”冷不丁身后冒出一道阴冷的声音。
  聂乐言颈后一僵,然后才回过头:“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。”
  “在背后讨论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习惯。”江煜枫不紧不慢地说。
  她懒得和他争,环着手臂若无其事地左右看风景。
  结果他又问:“你带来的男性同伴呢?”
  “走了。”她颇为诧异地看看他,“你怎么知道?”转念一想,除了宁双双通风报信之外,也再没有第二个可能了。
  那小女孩,果然八卦得够可以的。
  “男朋友?”双手插在口袋里,江煜枫似笑非笑地问。
  真是有其妹必有其兄啊。
  她反问:“打听那么多干嘛,关你什么事?”他这样子,倒还不如继续沉着脸好了,此刻眼睛里那一抹不知名的笑意令她头皮隐隐发麻。
  “不要以为我有多么关心你。其实我只是在替那个男的叫屈,如果他真是你新交的男朋友的话。”
  聂乐言皱起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 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心里还装着旧情意,却要再开始一段新恋情,这样对对方不是很公平吧。”
  这样意有所指,令她心中微微一跳,然后只听他又接着道:“忘了那天晚上的那个吻?你当时也很投入吧。”
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眉眼间有隐约的得意嘲讽之色,她愣了一下才终于反应过来,只气得血液上涌:“你……不要脸!”
  原来他都知道,原来他知道她是真的情不自禁投入在那个深吻中,可是偏偏当时还要那样羞辱她。
  他刻意误解她,存心让她无地自容,结果今天又摇身一变,以一个占据上风者的身份,来诅咒她的新恋情。
  而最无耻的是,他居然一口咬定,她对他还念着旧情。
  真是自恋加变态!
  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”着实咽不下这口气,她后退了两步,好让自己更加方便地直视他,可是他比她足足高了十多公分,即便这样,仍旧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来,“就算我是个再恋旧的人,也都不会对你念念不忘的。”
  天际洁白的云层缓缓移开,正午的太阳完全露出来,有些明亮刺眼,她眯起眼睛,一字一句仿佛泄忿般:“你放心。绝,对,不,会!”
 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,即使到了现在这种阶段,她竟然仍旧习惯同他吵嘴作对、恶言相向。可是,聂乐言自问自己一向都是温和平静的人,只是不知道怎么了,一碰上他似乎一切就全都变了。
  而江某人也好像很习惯,只是挑起眉梢,不轻不重地“哦”了声,顺势就问:“那念旧的你在心里一直念着的人是谁?”
  好像绕口令一般,也亏得他说出来居然十分顺口,她怔了怔,却不想答他。
  她可以念着很多人和事,可以念着自己付出许多年却一直没得到回复的感情,但就是不会念他。
  因为他也并没有什么好的,脾气大,难伺候,恶趣味,而且,绯闻缠身。
  对他捧出一颗真心,对他念念不忘,那简直就是自讨苦吃。
  可是他现在突然抛出个问题之后,就这样看着她,目光由直接渐渐变得有些凌厉,仿佛能将她身上的衣服都统统扒下来,一直探询到她心里去。
  或许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,聂乐言下意识地移动脚步,再度向后退开,想要和他拉开一大段距离。
  阳光还是那么刺眼,他乌黑的头发边缘都在反着光,有一瞬间她只觉得一阵眼花,然后便看见他似乎愣了一下,俊秀的眉头都微微蹙起来。
  他突然出声叫了句:“乐言!”
  她看见他同一时刻伸出来的手,可是却来不及抓住,脚下已经陡然一空。
  跌下泳池的那一刹那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。
  江煜枫那张英俊的脸也从眼前快速闪过,可是太快了,所以她没办法捕捉到他脸上的惊慌失措。
  怪只怪自己太疏忽,竟然忘记身后就是波光粼粼的池水。
  她就这样仰面跌下去,“咚”地一声,跌入冷得彻骨的水中。
  她从没学过游泳,很快就往下沉,水从四面八方瞬间涌过来,迅速钻进鼻子和嘴巴里,呛得脑袋剧烈疼痛。
  耳边似乎有嗡嗡的声音,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,但她还是紧紧闭着眼睛本能地挣扎了两下,或许有那么一两次浮出了水面,但又很快沉下去,甚至都来不及开口求救。
  水那么冷,好像连血液都被冻得迅速凝固住,只过了一小会儿她便觉得右腿有一阵模糊的痛楚,拽着她不断下坠,无法再有多余的动作。
  池面越来越远,隔着眼皮,似乎还可以感受到那一片虚蒙蒙的浅蓝色的光,大约是水光,摇曳晃动。
  那么美,可惜她就快要死了。
  肺里的空气早已经不够用,有种灼烧撕裂般的疼痛感,难受得快要死掉了。
  她真的以为自己快要死掉了,可是水面却在这时突然破开,一团黑影似乎遮住了眼前所有的光,以极快的速度向她靠近。
 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微微睁开眼睛,看清了那个影子,于是心下陡然一松,仅剩的一丝理智也随着从口鼻处冒出的长串气泡一起,消失在冰冷的泳池中……

  

  宁双双捂着嘴巴,和聂芝一伙人焦急地聚在池边,等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见到江煜枫把失足落水的聂乐言给捞上来。
  此时此刻,两人的衣服都紧紧贴在身上,不断往下滴着水,狼狈不堪。
  江煜枫却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。
  一张漂亮的脸孔变得惨白,眼睛紧闭着,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得如同风中蝴蝶脆弱的羽翼,一头长发湿漉漉地从他的臂弯垂下去。好在浮出水面之后就立刻猛烈地呛咳了几下,好歹将水吐了出来,但是手脚已经冰冷得不像话,此刻正瑟缩成一团,从唇角开始泛着青紫。
  而大家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给吓呆了,他抱着她大步往屋里走,快到门边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全都傻乎乎地跟在身后,他一脚将门踹开,回过头吼:“别磨磨蹭蹭的,快去准备热水!”
  聂芝的男朋友第一个反应过来,房子是他借来的,环境也是他最熟悉,立刻领着江煜枫进了最近的一间客房。
  随后大家才如梦初醒分头行动,拿衣物保暖、放洗澡水、倒热开水……忙成一团。
  直到洗过热水澡,然后又在被子里捂了好半天,聂乐方总算缓了过来。
  宁双双说:“吓死我了。你掉下去的时候,我们都只听见扑通一声,然后转头一看你就已经没影儿了。”
  “呵,我自己也被吓到了。”谈起这个,聂乐言也是心有余悸。
  其实这真是她头一回溺水,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是多么不好受,五脏六腑都仿佛快要裂开来,更别提水从鼻腔钻进去时的痛苦了,如同要一直灌进大脑里去一样。
  这时候门被推开,聂芝端了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凑到床边:“来,快把姜汤喝了。”
  “不用了吧?”她皱皱眉:“这么夸张干什么?其实我都已经没事了,而且这感冒本来就有的,有一点鼻塞但不咳嗽,脑袋也不发热。”将碗往旁边的床头柜上一放,她说:“就不用喝了吧。”
  “不行。”房门半敞着,江煜枫就倚在门边,宁双双她们看见了,默契地对视一眼,然后很识时务地异口同声说:“乐言姐,我们先出去了啊……”也不等床上的人反应,两人便已经溜之大吉。
  其实刚才宁双双就已经把她意外落水之后的情形描述了一番,充分发挥口才天赋,说得绘声绘色。
  据说,当时江煜枫立刻就跟着跳了下去,将她捞起来。只是因为她在池底那样惊慌,几乎是经历了最危险的一瞬间,所以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尤为漫长。
  她沉在水里,仿佛等了许久,才终于等到带来光明的救星。
  而她的救星此时就站在面前,硬逼着她把一碗难喝至极的液体喝下去,一副不可通融的冰山模样。
  但是她从小讨厌生姜,吃的菜里都不能容忍一点点姜末,可想而知这样一大碗灌下去,该有多么的痛苦。
  最后皱着一张脸抬起头,她吸了吸鼻子,不甘心地问:“你干嘛不喝?”
  “我不需要。”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,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万恶姜水对她的折磨。
  “我也不需要。”她在做最后的反抗。
  可是人家根本不理她,只是眯起眼睛,阴恻恻地问:“要不要我亲自喂你?”
  聂乐言想了想后果,颇为怨念地摇摇头,然后捏着鼻子把那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水“咕咚咕咚”地喝下去。
  简直难喝得要命,最后一口几乎让她将之前灌下去的都尽数吐出来。还是考虑到这里别人的家,别人的床和被子,这才好不容易忍住了。况且,某个极爱干净的男人就近在咫尺,倘若她真吐了,估计连他都会遭殃。
  而他目前的脸色看来算不上太友善,还是少惹事为妙。
  不过他救了她,好歹还是该说声谢谢。
  可是江煜枫似乎一点也不领情,沉着一张冰块一样的脸,看着她的眼神怪怪的。
  她奇怪地问:“干嘛?”
  “你是傻的吗?既然不会游泳,为什么还要离泳池那么近?”
  聂乐言愣了一下,才懂得反驳:“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掉下去。”其实还不都怪他么?如果不是他咄咄逼人,她哪会自我防卫地往后多退了那么两步?
  就是那两步,才害得她平白遭殃受罪。
  可是这个罪魁祸首居然一点都不懂得自我反省,反倒携着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来教训她。
  聂乐言不由得端正了坐姿,拥住锦云般轻柔温暖的被子,理直气壮地回瞪他。
  过了许久,江煜枫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:“你没想到的事情估计太多了。”再度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,临走之前又说:“如果要休息的话,就再睡一觉。”
  其实声音依旧有些冷淡,不过转过头去,之前一直沉着的嘴角却终于微微放松下来。
  很好。
  那个半多小时前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毫无生气的女人,好像又渐渐生龙活虎了起来。
  只是这一点,便足以叫他安心。
  走出门去,只见宁双双一个人站在廊上,漂亮的眉眼弯起来,贼兮兮地冲着他笑。
  “三哥,你今天很冲动哦。”
  他面无表情,径直走过去,教训道:“宁家的女孩子,要时刻注意仪态。”
  “我的仪态好着呢。”宁双双很快跟上他的腿步,“倒是你……我们家的男人们,不是一向更注重形象吗?”可是今天。落汤鸡似的江煜枫,抱着一个同样落汤鸡似的女人,在公共场合差点失控,那副模样哪里像是平时那个连吃饭仪态都能极端优雅的翩翩佳公子?
  这样千载难逢的场面,居然让她碰到了,简直比中了头彩还令人兴奋。而且,同样的事,恐怕以后也再不会出现第二次了。
  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大步走在前面的男人终于微微停了一下,一张英俊迫人的脸上仿佛有些不耐烦。
  可是宁双双偏偏不怕,仍是笑嘻嘻的冲他做个鬼脸:“电视剧里常有一句台词,叫做:救命之恩无以为报,唯有以身相许……”她眨眨眼睛,“不知道乐言姐有没有此种觉悟呢。”
  江煜枫听了连眉头都不动一下,只是微哂道:“多事。”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。
  其实洗过澡之后,他的头发还没干,身上穿的则是自己车里常备的一套衣服,他走到露台上去抽烟,阳光几乎没有温度,沁冷的微风徐徐拂过,他用一只手护着,连着摁了几下打火机,才终于将烟点着。
 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,对方的声音很甜美,“刚下飞机,真是累死了……”尾音微微有些拖长,仿佛带着不经意的娇嗔。
  他倚在雕花镂空的栏杆上,可有可无地“嗯”了声。
  楼下就是花园,三三两两的烧烤架旁都站着人,方才被聂乐言那样一闹,大家都慌乱得不得了,结果很多东西都被烤糊了,此刻他们正在一起动手收拾残局。
  而再过去一点,就是露天泳池,聂乐言失足掉下去的地方。
  淡蓝清澈的水面,波光粼粼,平静如初。
 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在说:“我一会儿有个杂志采访,不过六点之前就能结束了。”
  他明白她的意思,微一沉吟,却说:“不好意思,今晚大概没空和你吃饭。”
  果然,她似乎有点失望,轻轻“哦”了声,但还是十分善解人意地说:“没关系,那就下次吧,我们改天再约。”
  淡白的烟雾在半空中袅袅散开,挂掉电话之后没多久,他就看见草地上的宁双双抬起头来,冲他招手,大概是示意他下去吃东西。
  宁双双说得对,他刚才确实是失控、冲动,其实他最近做了太多反常的事,多到连自己都不愿意去一一细数。
  或许从认识聂乐言开始,他就已经开始反常了。
  其实在聂乐言的导师举办那场寿宴之前,他就曾经见过她一次。只不过那时是惊鸿一瞥,远远的看见,只觉得她高挑出众,说话和微笑的时候脸上都有种奇特的神采,炫目耀眼。她无意中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,所以才在后来渐渐有了更多的接触。
  或许一开始只是猎奇罢了,谁知道这个女人此后竟会成为他频频失常的主要原因。
  是真的失常,因为他从没和哪个人固定交往过那么长的时间,也不会将哪个女人的喜恶习惯记得那样清楚。
 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,好像时间一晃就过去了,快得令他连厌烦都来不及,快得让他根本没什么心思去找什么其他的人。
  过去家中外祖父常常说他和几个表兄弟们:年轻人,心不定。可是和她一起,他竟然觉得自己很安定,连身旁一众发小死党都连连称奇,打趣他何时开始修身养性起来。
  其实就连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,怎么就是她了呢?
  这个女人虽然长得比一般人好看一点,可是有时候却实在是别扭至极,还偏偏喜欢和他唱反调,总是曲解他的好意,仿佛故意要惹他生气一样。
  就连他买礼物送给她,似乎都还要依着她的情绪,情绪好的时候才肯收下,倘若不高兴了居然连瞄都懒得瞄一眼。
  而以前,哪个女人收下礼物的时候不是欢天喜地的?
  所以说,她实在别扭得可怕。
  就像某一年的情人节,他特意嘱咐秘书去买节日礼物。其实之前的样册是他亲自看过的,LINDA拿给他的时候,只一眼他便看中了那只手镯,只觉得与她很相衬。
  本以为她会喜欢,结果谁知道她竟然不肯接受。
  以前也曾送过更昂贵的东西给她,只有那一次,她竟然以价格作为借口推搪他,令他情绪陡然沉下去。
  而最要命的是,过了没多久,她竟然主动提出了分手。
  他以为自己对她已经足够好,没想到她还是要和他分手。
  长这么大,她是第一个这样对待他的人,分开的时候好像连一丝一毫的留恋都没有。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,再见面时,依旧对他恶形恶状唇枪舌箭。
  可他偏偏还是喜欢她,忘不了她。
  是的,他喜欢她,
 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甚至她的嬉笑怒骂在他眼里都是那样的赏心悦目。而这,该是多么荒唐?他怎么可以这么反常地对一个早该成为过去式的女人念念不忘?而且,还是一个根本不待见他的女人。
  静下来的时候,他一边反思,一边却又不由自主做出更加荒唐的事来。
  比如,买了套房子,然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如何捉弄她,最好让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受自己的奴役和差使;又比如,她的手机挂坠明明是被自己收起来了,可却硬是不肯还给她,任由她那样着急,他看在眼里,那一瞬间只觉得怒火中烧——她越是宝贝,他就越是不愿拿出来。
 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,突然就变成一个小气自私、毫无风度的男人。
  当然,这样的形象也只限于在她面前。
  在外人眼里,他依旧是那个进退有度、从容不迫的江煜枫,依旧有女人对他趋之若鹜。所以他想:凭什么让一个聂乐言来搅乱自己的生活?
  于是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公司的生意上,甚至很快开始约会当红女明星。
  可是感觉统统不对,令他愈加心不在焉。
  感觉不对,只因为她们都不是她。
  狠狠吸掉最后一口烟,江煜枫将烟蒂捻灭,然后转身进屋。
  那扇客房的门紧闭着,他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,不轻不重地推开门板,里头却是一片悄无声息的宁静。
  果然,她还是睡着了。
  受了一场惊吓,又呛了许多的水,大约已经令她筋疲力尽。
  她睡在那里的样子十分安静,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畔,脸上的淡妆被洗掉,皮肤仍旧粉嫩得像婴儿一般,浓密卷翘的睫毛覆下来,在眼下形成一片仿佛凝固住的淡淡的阴影。
  他走到床边,只站了一会儿,便闻到一线香气。
  很温暖,随着她的身体起伏,若有若无地传过来,似乎就融在她的呼吸里。
  她躺在那里,连呼吸里都带着甜暖的香味,令他心旌动摇。
  这样的感觉太奇特,好像她什么都不用做,而他就已经被牢牢捆绑住,那无形的绳索越缚越紧,他却甘心束手就擒。
  窗外的光线悄然变幻。
  就这样站了许久,修长的身体终于微微俯下去。
  那一瞬间,空气中仿佛有静止的魔力,他的唇极轻地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,而后又迅速地离开。
  多么可笑,他竟然会像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少年,战战兢兢地偷亲自己心宜的女孩。而事实上,就算时光倒退十三年,他也不曾做过这种事。
  其实更可笑的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,自己似乎心甘情愿地,爱上她。


  晚上回到家,聂乐言自然将这场惊险的经历转述给了一众好友,秦少珍正在外地出差,听了之后笑声几乎都要从酒店的天花板上穿出去。
  “你没良心。我差点挂掉,你还笑得出来?”聂乐言倒在床上,不是一点两点的郁闷。
  秦少珍却越发幸灾乐祸:“反正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?当初让你参加游泳班,你硬是不肯,现在吃到苦头,后悔了吧?!”
  那倒是。大二的时候开设了体育选修课,当时秦少珍极力劝说她和自己一起去学游泳,而她还是固执地选择了网球。
  原因无他,只是因为那里有程浩。
  而今天,她却差点因此而送掉一条小命。
  聂乐言躺在黑暗里想了半天,终于还是拿手机发了条短信出去。
  她问:你睡了没有?
  可是大概对方是真的已经睡着了,所以等了很久,手机却迟迟没有再亮起来。心里不是不失望的,因为原本她连接下来要说的内容都已经想好了,原本她想告诉他,在他走掉之后自己掉进水里差点淹死。
  可是,好像他并没给她这个机会。
  想好的话都没能说出口,他就像下午离去之前那样,突然变得陌生而遥远,那晚并行于黑暗的楼梯上的情形,那晚手心轻贴着手心的温度,仿佛不过只是一场梦。
 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,所以才会有那样暧昧到瑰丽的颜色。
  这场梦她做了许多年,断断续续,却一直不肯醒过来,然而最终的结果似乎也只是牵牵手而已。
  好像她和他,只能到达这一步。
  他还是像当年一样,似乎根本不想再往前多走一点,反而总在最关键的时刻越退越远。
  可是此时她的心里头除了隐约的失落之外,竟然出乎意料地,并没有太大的伤感,甚至远远比不上那一年在学校里,他借着酒力差点吻到她却又突然退却时所带来的打击。
  那时候她才是真的被伤到了,所以后来有许久都不愿和他讲话。
  然而今天……今天似乎并没有。
  她只是有一点难过罢了,因为经过这么多年,她似乎由始至终,都没有办法更了解他一些。
  那晚她的手躺在他的手心里,短短的几层黑暗中,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不是因为没有话说,而是在那样的时刻,对于她来说倒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  藏在心里的长久以往的愿望,将青春悸动转变为执着等待的漫长时光,好像都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解脱和救赎。
  其实她知道,他们之间更像是一部未放完的电影,她因为看了个开头,于是一直固执地等着高潮和结局。可是胶片似乎卡住了,就一直卡在那里,她等了又等,却始终等不来自己所希望看到的东西。虽然心有不甘,可她忽然隐隐觉得,终将会有那么一天,自己也会觉得疲倦。
  又或许,其实她早就累了,只是一直不肯承认,不肯放弃,就为着心里的一点执念,于是一直坚持到现在。
  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她希望,然后转眼又亲手将它们扑灭。
  何其残忍。
  手机在黑暗中持续着它的沉默无声,她却突然伸出手去点亮了屏幕。
  莹白的光猝不及防照在脸上,分明有一点刺眼,可她就这样眯着眼睛盯住房间里这唯一的微弱的光源,仿佛强迫症,就这样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它,直到它慢慢暗下去。
  然后在那一刻,她却又神经质般地再次动了动手指,看着屏幕再一次亮起来。
  信号满格,电池也是满格的,如此反复了许多次,它自始至终都那样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。
  心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倏然清晰分明起来,微微带着凉意,如同薄浅而危险的冰面苦撑了许久,却在这一刻终于破裂,那些细碎的冰碴陆续渗进了身体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,带着不可抑止的刺痛,却又令人清醒。
  即使不愿意,但似乎终于不得不承认,她会放弃的,就算再不情愿,自己也不能这样天长地久地等下去。
  这场梦,这场一个翩翩少年曾经带给她的梦境,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。
  对程浩的怀念,抑或该说是对那唯一一次暗恋的怀念,它耗去了她太多的光阴和心力,若要复原,如今需要的大概也只是时间而已。
  又过了两天,只听说江某人身体报恙。
  宁双双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般看着她:“……乐言姐,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?”
  聂乐言犹豫了一小下,将信将疑地问:“什么症状?
  “着了凉,感冒,咳嗽,发高烧,而且还不肯去医院。”
 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看她:“去不去嘛?”
  她想了想,最终还是点头答应。
  实在受不了这种眼神,再说,好歹就算报答一下前天的救命之恩吧。
  所以一个小时之后,聂乐言敲开了那扇曾经十分熟悉的大门。
  显然有人刚洗过澡,身上随随便便地裹着件浴袍就来应门,头发凌乱,发梢上还在滴着水。
  看见她有些意外,那个男人皱了皱眉,但还是侧了个身,放她进来。
  可是聂乐言觉得自己拎着两大袋水果的样子简直傻极了,这人的脸色一点也不苍白,呼吸也不沉重,更有力气去洗澡,所以她怀疑自己被骗了。
  “你来有什么事?”果然,江煜枫颇为疑惑地开口。
  她看他一眼,仿佛为了再度确认,最后犹豫地问:“你没病?”
  江煜枫微一挑眉,目光淡淡地朝她睨过去: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觉得我该有什么病?”
  “感冒。”她说:“宁双双说你感冒发烧,还不肯去医院。”
  说归说,其实此时她已经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。
  于是转头要走,谁知却又被他一把拦住。
  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  “……水果。”
  “那为什么不放下再走?”
  “谁说我要送给你的?”她心里的气正不打一处来,“我买来自己吃的。”
  他的一条手臂仍挡在她身前,似笑非笑,璀然的眼底似有明媚的亮光倏忽闪过:“哦?你原本是打算自己给自己削个苹果,然后一边吃一边在我床边嘘寒问暖?”
  “……”
  顿时语塞。
  他就是有这个本事,让她找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  又过了一会儿。
  “那这些都给你,你让开。”聂乐言将手中的两大袋新鲜水果一鼓脑儿往对方怀里塞,企图趁乱溜走。
  结果刚挤到门边,只听见身后的人问:“你该怎么报答我?”
  “嗯?”她一愣,他笑得云淡风轻,其实语气更加平静淡定,仿佛在随口聊着天气,“我前天救了你,你该怎样报答我?”
  多么无害的笑容和口吻,可是聂乐言却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踩入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中。
  但还是很老实地回答说:“我没想过。”
  某人英俊的脸上笑意又扩大了一点:“要不然,我替你决定吧。”
  而他的决定就是,让她请假同他一起去外地出差。
  “不行,我有工作。”她说。
  “你目前的客户就是我。”
  “我没忘,我的客户其实是宁双双,我只认委托合同上的名字。”
  “难道非要我叫上她一起去,你才肯同意?”某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显然有点失去耐心了。
  她很无奈:“你出差,为什么要我陪?”
  他却一本正经地想了想:“大概是因为旅途很闷很无聊吧。”
  “你可以多带几个秘书,或者,叫上一两个红颜知己女性伴侣之类的也行。”
  哪知他竟十分温柔地一笑:“她们都没有你合适。”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,突然变得深情款款的眼神,令聂乐言情不自禁地暗暗颤抖了一下。
  其实她一向都是知道的,这个男人只要他愿意,随便一个表情或者一句话,就都能让绝大多数的女性心甘情愿地沉醉下去。
  不过她早就已经免疫了,正想再反驳两句,结果他却又接着道:“我想来想去,只有寻你开心的时候,我才最开心。”他看着她,仿佛信心满满:“途中有你在的话,一定不会无聊。”
  她只愣了一下,便从袋子里捡出几个苹果桔子梨,顺手狠狠丢过去:“……滚!”
  就知道,他根本没安什么好心!
  最后停下来,犹自忿慨不平。
  江煜枫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那两袋水果,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:“开玩笑而已,何必这样撒泼呢?”
  她用力甩开他,“不要动手动脚的!”好像故意的一般,还特意在肩头他碰过的位置重重掸了掸。
  他却不以为意,插着双手在沙发里坐下来,看样子确实心情极好,仰头看她:“说真的,你回去准备准备,过两天就出发。你不是一直都最喜欢江南水乡的小城小镇么,这次我们就去那儿。”
  聂乐言听得有点心动了:“乌镇?”
  “可以顺路经过。”
  “行程安排几天?”
  “视情况而定。”他想了想,“如果愿意,还能多住些日子。”
  “太久也不好吧。”她也想了想,“回头积压下来一大堆工作,还不累死人?”
  “这么说,你是决定要去了?”
  想到那些悠长深远的小巷,想到蒙蒙细雨中的青石板,还有架在水上的那一道道弯如新月的石桥,聂乐言心里那一点久违的悸动与憧憬又被勾了起来,把头一点:“去。”


  以前看过一部电视剧,两个主人公说:你好吗?我很好,今天乌镇的天气很好。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,纸上都是乌镇的阳光……
  那样美的描述,几乎从那时候起,去乌镇便成了爱情的圣地和她的梦想,只不过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和理由耽搁了,工作之后愈加没了那份闲情和工夫。
  周一回公司上班之后,她立刻就将年假请好了,然后收拾简单的行李,与江煜枫一同登机。
  头等舱位置有限,一众随行人员都被安排坐在后面的经济舱里,就只有她,被拉着和他并排坐在一起。
  飞机升到云层以上,乐言突然说:“这样算不算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?”
  旁边看报纸的男人尾音上扬着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头来看她一眼,闲闲地问:“你怕什么?”
  “怕你以后再以此胁迫我。”她实话实说。这回还算走运,“报恩”的方式恰好是她所能接受的。
  可是下次呢?
  而且,她可不认为他有这样好心,肯轻易放过折腾她的大好机会。
  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,江煜枫的长手长脚舒展开来,身体放松,连表情也很放松,不一会儿就把报纸往身边一放,阖上眼睛低声说:“得了便宜还卖乖,说的就是你这种人。”
  她说:“你当我真的很愿意坐飞机飞来飞去吗?下了机还要转车,来来回回这么累,我倒更情愿请了假在家睡觉。”
  “那你现在就可以下去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眼睛仍闭着。
  “……”
  几千米的高空,如果不是看在漂亮的空姐MM时不时会出现一下的份上,聂乐言真想跳起来一把掐住此人的脖子,好让他永远说不出话来。
  他果然就是带上她寻开心的。
  现在才真正叫做骑虎难下,被他这么一挤兑,她索性也闭上眼睛睡觉,不再理他。
  结果后来竟然真的睡着了,再醒过来的时候,飞机正要开始下降,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毛毯。
  而江煜枫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了,又或者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  正值午后,舷窗外有浅淡的金色日光照进来,她的身子偏一偏,光线就直接映在他的脸上,从额头到鼻梁,再到唇际和下巴,每一道弧度都是那样令人吃惊的清晰漂亮。她再动一动,光线又被遮掉,于是他的脸便又暗下来,有一点像他情绪不好的时候,沉着脸的样子。
  聂乐言突然觉得这样很有意思,一明一暗,一暗一明,小小的机舱内,他的表情似乎能在明亮柔和与阴郁沉闷间随意转换,像极了他的喜怒无常、变幻莫测。
  “你在干嘛?”
  正玩得兴起,结果江煜枫却突然睁开眼睛,直直地盯过来,吓得她微微一怔。
  “没什么。”有点扫兴,聂乐言讪讪地靠回去,还是不肯和他多说话一句话。
  小气的女人,江煜枫心里暗想。
  可是,她小气的样子怎么都能这么可爱?
  下了飞机之后先入住酒店,到了晚上自然有当地的人安排替他们接风洗尘。聂乐言本来就不爱这种应酬,于是江煜枫也不多作勉强,让她一个人解决晚饭问题,自己则带着随行的同事一道坐车出发。
  其实接待方的负责人对于江煜枫此次的亲自出行也感到不小的意外,虽说是个大项目,但也听说他向来很少出差,多半事宜都是通过得力助手以及电话或者视频会议解决的。因此,自从收到通知之后,他们便开始着手准备,以当地最高规格来宴请这位年轻的稀客。
  席间有人频频敬酒,几轮过后,江煜枫拿出手机发短信。
  “吃了没有?”
  等了五六分钟,没人回应。
  “在逛街?”他以为她正在外面闲逛,所以才听不到短信的声音。
  她果然没有听到,因为十多分钟过后,他的手机依然静悄悄的。
  这时,负责接待的人问:“江总,有没有打算趁这次机会去周边地方玩玩?虽然季节不是太适合,不过有些风景还是值得一看的。”
 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通话工具,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,点头“嗯”了一声,才又说:“是有这个计划,不过不用麻烦你们了,我们自己来安排。”
  对方连忙说:“不麻烦啊,一点都不麻烦。导游和车子,随时都能准备好。”
  他笑了笑,没再推辞,只是起身说:“不好意思,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  外头倒比包厢里面还要安静,从三楼的中庭栏杆旁往下看,富丽堂皇的大厅宽敞开阔,大理石地砖上倒映着璀璨如繁星的细密灯火,除了正中央那几簇汩汩涌出水花的喷泉之外,几乎没有半点别的声音。
  他开始拨电话。
  聂乐言的手机号码,一长串,他直接按过去。
  重复拨了三四次,毫无例外的悠长的等待音之后,他的耐性终于被耗尽了。
  不回短信,不接电话。
  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夜晚,她究竟干什么去了?!
  所以宴席一结束,他回到酒店,先去前台确认了一下,然后很快便上楼敲开她的门。
  看着门后头睡眼惺松的女人,他头一次觉得没了语言。
  反倒是聂乐言揉着头发,没好气地问:“……什么事?”
  “你没听到手机响?”
  “哦,我调了静音。”
  “房间里的内线电话呢?”
  “貌似响了两声,怎么了?”她努力回忆,自己当时都懒得伸手去接。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,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事。
  “没怎么。”江煜枫的语气有点生硬,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情绪怎么又突然不好了起来。
  结果他又问: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  她摇头,态度仍旧不太好:“不饿。”其实是睡觉大过天,长途旅行之后,床铺的诱惑比食物的诱惑大多了。
  “我还想再睡一会儿,先晚安了。”
  她想关门,却被江煜枫用手抵住门板,一脚就跨了进来,然后把她往浴室里推,“不行,去洗澡,然后我们出去吃饭。”
  “嗯?你不是刚吃完回来?”大概是睡迷糊了,明明闻到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。
  “你先洗澡再说。”
  不给她再提问的机会,淋浴房被拉开,花洒里的水喷涌而出,然后浴室门被“呯”的一下反手带上。
  聂乐言顶着一头还有点蓬松凌乱的长发,一个人站在镜子面前脱衣服,心里还在想,做什么这么急,连水都帮她放好了?!干嘛不干脆把她直接推到花洒下面,那样估计她会清醒得更快一点。
  简单冲了个澡出来,正看见江煜枫开着窗户抽烟,连灯都没有点亮,还是方才那样暗漆漆的状态,只有一点暗红的火光,在他的唇边若隐若现地忽闪着。
  这个修长的男人伫立在黑暗里,英俊的轮廓仿佛只是一幅静默的剪影,而在他的背后身下,则是广袤的夜空和万丈灯海,璀璨如同星火……其实这副情景倒是十分性感,竟有一点像老式香港电影里导演刻意安排的镜头,有晦涩而致命的吸引力。
  借着那一点虚弱的昏暗,似乎还能看见他颈边细碎的发稍,幽幽地泛着深浅不一的光。
  她趿着拖鞋走过去,“啪”地一下打开了墙角光线最足的那一盏落地灯,她看见他仿佛有点不适应,微微偏过头去,眯了眯眼睛。
 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,也懒得再用吹风机,只是随便梳理了一下,然后就说:“走吧。“又似乎有点嫌恶,伸手将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往前一递:“要么就到外面抽去,不要污染我这里的空气。”语气生硬,好像他不照做,她就真的会动手将他赶出去一样。
  “你以前好像都不介意的。”说归说,江煜枫到底还是直起身,将剩下的小半截香烟掐熄掉。
  有谁会这样对他颐指气使?可是他对这个女人的容忍程度,有时候几乎已经达到了连自己都不能想象的地步。
  不过很显然,他越是纵容她,她就越嚣张。
  走出门去的时候,她甚至还头也不回地说:“不用劳您大驾了,我自己下楼找点东西吃。”
  他从在外面应酬的时候就开始关心她,直到打不通电话而感到莫名的焦躁,于是第一时间赶回来,再到现在,站在她的房间等她洗澡换衣服。
  他做这一切,无非不过只是因为那天的意外让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心意,就恍若顿悟一般,直觉想要对她更好。就连这次出差,都有大半的原因是为了她。
  因为他记得,以前有一阵子她似乎正在看某部连续剧,于是无意中说了好几遍,最想去旅游的地方是周庄和乌镇。她倒是很少对他撒娇,或者央求他做什么事,而他本身就对这种事情不太感兴趣,所以听过也就算了。
  可是偏偏还记得。
  这次一有机会,他竟然很快地记起这桩小事。
  活了近三十年,其实他还并不怎样习惯去全心全意地宠溺一个女人,因为向来都是旁人迁就他的多。
  可是如今却好像中了邪,鬼迷心窍了一般,突然收敛了全部心思,只想对她好。
  只对她一个人好。
  这样的念头,仿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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